沈顥:風的盡頭,浪子兩手空空

沈顥:風的盡頭,浪子兩手空空

文/王韻青

「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們淚流滿面。」

這句影響了一代又一代媒體人的文字、被引用了一次又一次的句式,出自1999年《南方週末》的新年獻辭。它的主筆是當時的編輯沈顥。一直到後來被捕入獄,大眾才知道這個廣為流傳的語句原來出自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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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十分低調,姓名不太為人們所知,但沈顥在新聞界幾乎無人不曉,是個傳奇般的存在。FT中文網媒體評論作者徐達內認為他是「偶像」和「男神」;資深媒體人石扉客也寫道,「對我這代媒體人來說,沈顥也是神級人物⋯⋯他參與開創了一紙風行的南周時代,又開創了波瀾壯闊的21時代。」

現年49歲的沈顥1992年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一畢業就加入了南方報業旗下的《南方週末》,開始了新聞人的生涯。在之後八年的工作中,他從處理娛樂花邊新聞的編輯助理逐漸成長為這個職業記者團隊的業務骨幹之一,與程益中並稱為南方系「雙子星」。在1993到1995年間,沈顥十分關心中國社會問題,去了中緬邊境調查愛滋病傳播與毒品生產流通的情況,調查中國鄉村暴力問題等等。談及這些經歷,他在接受北大的一次採訪中說道,「我覺得做媒體,一定要熱愛這個行業。你是否願意拿出自己的時間、經歷,拿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來與這個民族和國家分享?」

1999年,沈顥寫出了那篇極具影響力、至今仍留餘音的新年獻辭:「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們淚流滿面⋯⋯讓無力者有力,讓悲觀者前行」。《南方週末》前主編江藝平的一篇文章提到,沈顥曾說過寫作此文的初衷,「我希望把從左方主編開始形成的南方週末的傳統精神,再加上年輕一代對新聞理想的追求,綜合起來做一個完整的闡述。」江藝平回憶道,沈顥好學深思而寡言少語,非胸有成竹不輕易言說。她曾因記憶偏差一直以為獻辭的第一作者是張平(也即著名評論員長平),並且四處「為作者正名」,一直到後來才知道原來沈顥才是主筆,而他卻從未作出任何解釋。「這是他一貫的行事風格,沈默低調,專注做事,不喜張揚。」

同年,沈顥因觸及地方官員利益的報道離開了《南方週末》,加入《城市畫報》擔任副主編,而後在2001年與幾個南方週末的同事一起創辦了《21世紀經濟報道》。21世紀最初十年普遍被認為是中國新聞業的「黃金時期」,從20世紀末開始大力推行的經濟改革使得政府對媒體的管控也相對放鬆,媒體報刊開啟了市場化的進程。這意味著媒體為了在市場內競爭生存,需要報導大眾喜聞樂見的內容,其中政治亦不排除在外。而21世紀報系的另一份報紙《21世紀環球報道》則因越過紅線的次數過於頻繁,在2003年被停刊。

談到《21世紀經濟報道》的辦報理念,沈顥認為正值WTO談判,中國面臨經濟社會的巨大變遷,媒體有責任紀錄中國融入世界的過程。「如果《南方週末》倡導的是一種人文精神,那我們現在倡導的是一種商業精神或者說企業精神。」他在另一個採訪裡,「我們的競爭對手是《哈佛商業評論》中文版。」淡定而自信。帶領著一支平均年齡只有28歲的隊伍,他在創刊當年,使報刊實現發行量逾30萬份,廣告收入超7000萬元的成績。2001年,沈顥提出的「新聞創造價值」的辦報理念,被新浪評為中國年度「最佳新聞理念」,並被《南方人物週刊》列為「中國青年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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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誰也未曾想到的是,這位新聞界翹楚,在2014年底竟鋃鐺入獄。

「一位曾寫出過『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們淚流滿面』和『即使新聞死了,也會留下聖徒無數』等文字的媒體人,今天失去了自由。」財新網報導此事件時寫道。2014年12月24日,上海浦東新區法院官方微博發布消息,對廣東21世紀報系總編沈顥以敲詐勒索、強迫交易等罪名判其有期徒刑4年,處罰金人民幣6萬元,沈顥本人亦在法院面對公眾鞠躬道歉。而後21世紀網被責令停辦,《理財週報》被吊銷出版許可證,《21世紀經濟報導》被責令整頓。另外,根據端传媒的報導,中國媒體圈在宣判前夕傳出關於此案的「上級通知」,各家媒體被要求嚴格按照新華社通稿和上海法院微博報導,「不炒作,不派記者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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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新華網的報導,21世紀傳媒公司在2009年至2014年間「利用企業對媒體登載負面報導的恐懼心理」,採取有償撤稿、刪稿、不跟蹤報導等方法,迫使數十家公司與其簽訂廣告合同或繳納贊助費,涉及金額共2千萬餘元。沈顥及部分同事在2014年9月被警方帶走拘留,其妻子江華而後在南方報業集團前舉著「我是沈顥太太」的牌子站立逾一小時,呼籲警方對沈顥公正對待。在接受網易採訪時,她表示丈夫被帶走前,自己未曾得到任何來自警方或南方報業的通知。當問到受賄事件時,她說沈顥非常清晰地跟她說過,家裡所有收入都是合法收入。「或許他有管理過失,但是我絕對相信他的人品,也絕對相信他內心一直堅持的新聞理想。」

21世紀報事件在傳媒界引起了軒然大波。有相關媒體人估測,近年來21世紀網不斷披露上海醫藥、阿里巴巴、渤海商品交易所等企業的黑幕,也許觸及了某些政治勢力,此消息很快被刪除。華盛頓郵報的評論認為,在審查、新媒體的興起與商業競爭的三重壓力下,中國新聞業處於艱難而危險的處境,媒體與企業的「合作」其實已經成為了很普遍的現象,「沈顥只是在他追求真相的路上樹了太多敵人。」香港大學中國傳媒研究計畫的David Bandurski認為,此舉是為了殺雞儆猴。由於南方報系在新聞界的標誌性意義,沈顥成為了整肅媒體的官方樣本。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教授胡泳亦在一篇評論中寫道,沈顥事件代表著中國市場化媒體黃金時代的落幕。

反之,對於那些認為此次行動是在打壓新聞業的評論,南京政治學院教授王傳寶在環球時報評論道,「中國所有媒體都是黨和政府的耳目喉舌,從來不存在法外之地⋯⋯沈顥有經濟問題,就應被帶走調查⋯⋯不必過度闡釋,上綱上線。」央視評論亦表示,「沈顥作為記者是才華橫溢的;但作為媒體掌門人卻是不負責任的,新聞人的『鐵肩』遠比『妙筆』重要。」

入獄後,這位昔日北大才子重新做回了一個詩人,在獄中寫了三百多首詩,四年後出獄集結成冊,名為《人間情書》。他在序中寫道,這是寫給妻子的、也是寫給人間的情書。他寫著「我像螞蟻一樣弱小,卻背著一位哭泣的巨人」,也自問「如果說人類因愛受苦,我配得上所受的苦難嗎」,亦感嘆「萬物都有一顆隱忍之心,風的盡頭浪子兩手空空」。

《21世紀經濟報道》創刊十週年時,沈顥曾表示,《21世紀環球報道》的停刊是他十年間最遺憾的事。「那麼多優秀的員工沒法實現自己的想法,被迫離散,實在是有限的人生中無限的遺憾。」他還說,如果不做媒體,希望自己將來能成為一名詩人、隱士和不帶剃鬚刀的背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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