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樹下:自由網絡文學的一場煙花

榕樹下:自由網絡文學的一場煙花

文/魯析

“我不喜歡這個時代。所有事情變得唾手可得,人文精神面臨徹底喪失的危機。20年前好像黃粱一夢,眼睛一睜,整個社會變為成王敗寇的社會,有錢就是王。在榕樹下的時期,我似乎看到了我的夢想實現,平凡人都能執起筆來。而在今天,這一切煙消雲散了。”

2017年,原榕樹下網站創始人朱威廉在網絡文學20週年回顧講壇上如是感慨。

作為中國網絡文學的先行者,自1997年創辦以來,榕樹下幾經易主,從一位文學青年的個人主頁壯大到改變一代人精神世界的烏托邦,再到走下神壇成為一個日漸式微的符號,此間起落,印證了文學與時代的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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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2月25日,美籍華人朱威廉請朋友幫忙,在國際互聯網上搭建了名為“榕樹下”的個人主頁,以“生活、感受、隨想”為主題發表文章。隨後他“覺得更加有趣的是萬千眾生,他們是怎麼生活的”,於是在“文學是大眾的文學”這一信念之下,他將投稿鏈接放在網站上,接受互聯網用戶的電子郵件投稿——這在當時可謂創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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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0月榕樹下“用戶導航”“如何投稿”頁面,為用戶詳細介紹網站使用及投稿方法,來自Internet Archive

1997年的中國,正處在改革開放最後一波下海經商的熱潮中。在事業有成的朱威廉眼裡,“整個社會環境都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人們對賺錢有特別強的慾望”,但他覺得“我們還是需要為精神的追求留一點空間”。

事實證明了人們對文學的渴望。由於技術的限制,開設個人主頁在90年代已算新鮮事;網上更沒有類似的接受投稿的平台。不做任何市場推廣的榕樹下以文學之名脫穎而出。不久後,在國內僅有不足30萬台電腦接入國際互聯網的條件下,榕樹下一天的獨立IP訪問量就突破了10萬——一個嶄新的文學時代拉開帷幕。

與傳統期刊雜誌類文學相比,彼時榕樹下的網絡文學是自由化、個性化的,突破了固有審美體系的限制,“每一個作者都有自己不同的表達”。同時,一篇文章從投稿到發布所需的週期大大縮短,文字載體的容量也得到無限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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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0月榕樹下“用戶註冊”頁面,來自Internet Archive

隨著投稿量的猛增,審稿、編輯等工作愈加繁重,網站的維護與更新亦需大把金錢和精力。朱威廉想到了成立編輯部。1999年8月,上海榕樹下計算機有限公司正式成立。榕樹下跨入鼎盛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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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2月榕树下页面,来自上观新闻

朱威廉在網上發布的招聘啟示吸引了眾多文學青年。扎著兩個辮子來面試的銀行職工勵婕(安妮寶貝)當了編輯,後來又成立工作室,做電子雜誌;做期貨虧得身無分文、“要找份工作好好做”的陳萬寧(寧財神)是首席運營官;受痞子蔡影響寫了《迷失在網路中的愛情》的路金波(李尋歡)則做了網站主編。

有了團隊加盟,榕樹下日趨成熟。網站開闢了散文、小說、詩歌、書刊、專欄、專題、藝術、電台、思想等多個主題的頻道,以便用戶按興趣點擊閱讀;首頁同時展示“隆重推出”的各個“頻道之星”和特別推薦、今日更新文章,以及一些重要新聞資訊,例如《痞子蔡與“榕樹下”親密接觸》、網絡原創作品獎詳情等。

1999年的首屆網絡文學大賽是榕樹下“最輝煌的時刻”。藝術總監陳村請來了阿城、王安憶、賈平凹、余華、王朔做評委,年末的頒獎典禮在上海舉行,數千人參加,聲勢浩大。難怪後來的媒體報道常提起,凡“中國文壇赫赫有名的作家”,“那幾年似乎都與榕樹下有了交集”。

評委王朔當時也撰文說:“什麼叫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這就是了。”“網絡為人們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表達自我的機會,使每一個才子都不會被體制埋沒,今後的偉大傳統作家就將出在這其中。”

的確,此時的榕樹下,每天能收到近5000篇投稿,其讀者從工人到白領、60後到80後,涵蓋面頗廣。除了安妮寶貝等編輯部成員,這裡還匯聚了韓寒、郭敬明、慕容雪村、今何在、饒雪漫等第一批網絡作家。而癌症患者陸幼青的《死亡日記》、愛滋病人黎家明的《愛滋手記》等一系列主題嚴肅的獨家刊載一樣受到追捧,“在當時引發了整個社會對人生價值的深層思索”。

然而,這樣的全盛時期並未維持多久。2002年2月5日,全球最大的出版集團貝塔斯曼公司正式收購榕樹下。大多數報道都稱榕樹下作價一千萬美元,也有說幾十萬的。總之,榕樹下易主是因為“資金問題”。

新世紀盛大的煙花過去僅僅兩年,這個烏托邦便被現實擊碎了。

榕樹下由盛至衰的轉折點是2001年的“9·11”事件。美國經濟受到重創, “互聯網泡沫破滅後增長乏力的世界經濟”也隨之受震動。所有境外資本都不得不撤退,朱威廉原本在美國尋找互聯網投融資渠道的計畫也因此泡湯。

更深層的因素是榕樹下從始至終都“缺少成熟的商業模式”。 從公司經營方面看,這樣的網站是一部燒錢機器。一年之內,團隊規模從只有七八個人的編輯部擴張到擁有200多名員工的公司,人工、房租、水電、寬帶等固定成本水漲船高——朱威廉說自己每個月需要投入100萬。加之團隊開支“大手大腳”,譬如路金波的上海洋房和頭等艙機票都由公司買單,榕樹下的經營變得朝不保夕。

另一方面,所有能賺錢的路都絕了。

當時榕樹下最主要的收入來源是出版,但平均一本書僅能帶來幾萬元的收入。此外,網文紙質出版的銷量也不如人意——相比當今流行的總裁文、玄幻文等,當時的網絡文學作品對讀者的閱讀門檻要求較高。“一般性的文學,中國人閱讀得還是太少了,這是一個不愛讀書的國家。”

支付方式的落後則直接導致電子收費閱讀也無法實現。“現在發紅包就能解決的問題,當時必須得去郵局寄,沒人願意那麼幹。”正如朱威廉後來感嘆的那樣,如果彼時有支付寶,“榕樹下早就一統江湖了”。

的確,“不該發生的事,全部都發生了。”榕樹下被貝塔斯曼收購的那天,陳村在網站上貼出《告別榕樹》一文:“我相信,網文自有它的生命力,網站自有它的命運,網民的集體意志才是榕樹的根基······”

然而那個純粹的榕樹下終究是無處再尋了。

隨著收購,朱威廉退出了網站的日常運營,榕樹下的熱度也逐漸流失。因為線下生意龐大,貝塔斯曼亦沒有好好利用榕樹下的用戶資源。2006年,歡樂傳媒以500萬美元的價格接手榕樹下;2009年,榕樹下又被坐擁起點中文網、紅袖添香等文學網站的盛大文學收購。此時的榕樹下已幾近空殼,喪失了95%的流量——它被“網民的集體意志”拋棄了。

當時的人民網撰文道:“以後不會再有自由的網絡文學了,盛大控制了幾乎多半的網絡文學市場,剩下的早晚也會成為資本的俘虜。”“以前是讀者推動網絡文學網站的發展,明天就會是資本控制讀者和作者。” 八年後,回顧榕樹下二十年的歷程,陳村也坦言,“網絡文學最好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今的商業化文學要求作品篇幅長、類型固定,以吸引“故事群眾”——他們與榕樹下的文學青年截然不同,熱愛的是“故事”而非自由書寫。長篇玄幻、言情小說等類型文學因此大行其道。

但他也說,“也許歷史就是進展到了‘講故事’這一步”。

榕樹下網站今天也依舊存活著。雖然再無昔日榮光,但它就像1999年整個中國跨入新世紀的那場煙花,曾自由而肆意地綻放於文學天幕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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