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艺平:明知逾越犹自为之

江艺平:明知逾越犹自为之

文/韩琳

2013年9月24日,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公司副总经理庄慎之发微博称,前《南方周末》主编江艺平退休申请已获批准,众多网友留言称她的离开为“时代的背影”。

江艺平自1996年成为《南方周末》主编,至2000年离任,这黄金五年被人们成为江艺平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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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时代,《南方周末》用犀利敏锐的笔锋真实地诉说着改革开放时期的社会变迁和转型阵痛,报刊的影响力一度达到顶峰,成为了当时中国最具影响力的时政周报之一

关注底层群众:刻在家庭中的时代伤痛

1956年,江艺平生于广东增城,其父是一名共产党员,彼时任增城县委书记。1957年底,广东爆发了第二次反“地方主义”运动,江艺平在《父亲的乌坎》中回忆到:坚持实事求的父亲被定性为“海陆丰地方主义头子”,受到撤职处分,一家被发配到偏远的粤北山区。一直到22年后,习仲勋纠正“反地方主义”冤假错案,其父的冤情才得以昭雪。

江艺平的童年刻有时代的烙印。文革时期,她曾经当过知青和钳工,目睹了父母被关进牛棚,独自一人带着妹妹生活。就是这段童年印记,让她极度厌恶和排斥派性斗争,不愿沉浮官场。成年以后始终为人低调亲和,追求平等尊重,能够沉下心倾听民众的疾呼。陈菊红谈到“江艺平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温和亲切的。”张劼也曾回忆道:“江艺平在与人交谈时,从不过问对方的身世和官级,总是并排坐在一起,平等的交谈。”

南周五年:树立新闻界“良心的标杆”

1977年借恢复高考的契机,江艺平考入了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之后于1982年进入南方周末报社。在职期间,她与南周创办人左方共同提出了《南方周末》的报训:彰显爱心,弘扬正义,坚守良知。这12个字深刻地影响了日后南方系报导的风格和内核,为还原真相,实事求是调查性报道提供了可能。

1996年,她接替左方,继任《南方周末》主编一职。

自此,“江艺平时代”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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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南方周末》正在向百万大报的目标迈进,江艺平敏锐地抓住了时代特色,意识到在改革开放之下,国家、社会和媒体正处于关键转型时期,民众心智初启,媒体人要敢于揭露社会阴暗面,用客观的语言记录社会最真实的一面。在她的带领下,九十年代后期的南周转向注重人文关怀,聚焦弱势群体,刊登的报道大都言辞犀利而畅快,针砭时弊,呈现出一种基于底层民众的疾呼与愤慨的色调

此外,她还四处招才纳贤,众多新闻理想主义者闻声而来,聚集于此:李玉霄多次现身突发事件现场,被称为“灾难记者”;郭国松为了调查高勤荣案件,被人多次威胁;尹鸿伟为了报道湄公河惨案,屡次遇险……彼时的南周人,都坚守着媒体人的良知和底线,用行动诠释了何为“铁肩担道义,妙笔著文章”。其中,最能代表这一批南周新闻人的情怀与理想的文章当属1999年刊登的新年贺词“总有一种力量让你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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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这是江艺平写下的主编寄语

在她眼中,这篇由沈颢主笔的贺词是“对南方周末老一代传统精神和新一代理想追求的完整阐述”。提及南周的辉煌年代,她从不认为这是个人的成就,而是归功于那些优秀的采编团队和主编,认为是他们让新闻理想得以薪火相传。

同时,这一阶段的南周亦进行了版面扩张,广告收入一度过亿,经济状况利好,进入了鼎盛时期。她卓越的管理能力获得了左方的认可:“《南方周末》是我栽的树,但是在江艺平手里开花结果。”

赤子之心:石以砥焉,化钝为利

敢于批评社会腐败现象的南方周末在群众中一纸风靡,也成为了上级的重点审查对象,其稿件常常受到中宣部的点名批评。例如连载的「文革十年史」一文,据谭军波说:“该文差点令报纸停刊。”但江艺平却很少将这些压力传递给下属,她的同事左志坚回忆称,无论是“来自监管部门的苛责”还是“黑恶势力的威胁”,江艺平始终都尽己所能庇护着记者,免于他们沦为政治和资本压力下的牺牲品,而代价则是自己三次被调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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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广东省省委宣传部下令将江艺平调离南方周末,改为管理南方日报下属的21世纪报系,但仅三年光景,《21世纪环球报道》就因话题触及政治禁区被中宣部勒令停刊。2006年她又升为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副总编辑,分管《南方都市报》,但在2008年就再一次被停职,改为管理《南方农村报》。此后,她就进入了半退休状态,最终于2013年提前退休。 她的退休,引发了一场媒体界的集体缅怀。学者白红义,这种集体怀旧,为当下的新闻人提供了反观自身的机会。怀念“江艺平时代”,是因为新闻人对当前的新闻环境感到悲观:纸报式微,互联网崛起,政府舆论管控严格。如今的中国新闻业充满了束缚和挣扎。

从江艺平的经历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新闻权威在中国的浮沉轨迹:文革时期的媒体处于集体失语的状态,是权利结构的附庸。20世纪九十年代南巡谈话之后,随着市场化改革,媒体的监督作用日益凸显。但进入21世纪之后,中国传媒制度的改革并没有继续走向自由和民主,反而是日益受到压制。连江艺平自己都说,能够创造南周的辉煌,是因为她“幸运的碰到了做纸媒体最好的时代。”

“逾越规则而不自知,或明知逾越而犹自为之”。这是江艺平在回顾南周岁月时对自己的评价。忙忙碌碌半生过后,她终于为自己当时的赤诚找到了答案——“所有的逾越都是为了抵达,也是为了超越。”

无需添墨,她已用漫长的经历向后来者诉说着新闻应该怎样做,媒体人应该怎样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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